第128章 谋划与亲征

姜隐拄着竹杖先进来，神色凝肃。庞清规跟在后头，外袍上沾着夜露，显是刚从剑南道行营赶回。

周景昭将急报递过去。

两人看完，书房里陷入极短暂的沉默。

庞清规先开口：殿下，臣以为该亲征。

姜隐用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不疾不徐：臣以为不宜。

周景昭走回案后坐下：都详细说说。

庞清规上前一步，手指点在舆图松潘位置：赵烈五千陌刀军、褚傲骑兵已往松潘。徐破虏将军与世子慕容白接上头，正沿草甸布防。卫风五百斥候营今日已到成都。鲁宁亲卫营与鬼面铁骑随驾。若再从剑南道抽三千步兵，加上邓典陌刀军……

多少兵力？周景昭问。

近四万。庞清规道，这四万兵力皆是宁州的精锐之师，况且还装备了最新的武器，横扫十万大军，也是绰绰有余。再有凉州许荣策应侧翼，吐谷浑可定。

姜隐摇头：庞副掌院算的是兵，臣算的是势。

姜先生请讲。

其一，蜀地初定，百废待兴。殿下是蜀地的主心骨，殿下若走，大小事务谁来做主？韩刺史虽治民有方，却压不住军头；臣能统筹政务，却代不了王旗。

周景昭不语。

其二，姜隐竹杖移向舆图更北，吐谷浑之乱，旧贵族、宇文后人、论钦陵残部……这些只是明面上的。臣担心的是草原，东草蛮、西草蛮若趁乱南下，这便不是平叛，是一场大战。大战有变数，殿下亲赴军中，蜀地、宁州、江南、长安，这四处若有急变，谁来决断？

庞清规皱眉：正因可能是大战，才需殿下亲征。慕容世子东来，身边只剩残部，亟需一个分量足够的人接应安抚。吐谷浑各部当年归心，信的不只是宁王军手中的刀，是殿下这个人。殿下亲至，观望的部落会重新掂量，跟谁走，比打谁更重要。

凉州呢？姜隐反问，许荣三面受敌，若无殿下坐镇西北方向，他只能闭城自守，无力兼顾吐谷浑。殿下亲征，看似是增兵，实则是把许荣绑在城墙上。

许荣闭城，正是让出通道。庞清规道，让殿下的大军长驱直入。

若长驱之后，腹背受敌呢？

姜先生过虑了。

臣不过虑。姜隐竹杖一顿，声音沉了几分，臣问庞副掌院一句，若殿下亲征途中，长安有变，又当如何？

庞清规一怔。

那几位皇子在长安不是死人。姜隐转向周景昭，殿下，您如今不只是统兵大将，是需看全局的人。宁州、蜀地、江南、西域、草原、长安，六处棋盘，您把眼睛全投在吐谷浑，别处出了事，谁替您落子？

书房里静了。

庞清规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调缓了些：姜先生说的是险，但臣要说的是眼下的紧要事务。吐谷浑局势不定，便不只是今日之乱；殿下不急，慕容世子东撤的残部撑不了多久。至于长安……

他看向周景昭：正因长安可能生变，殿下才更需速决。吐谷浑若久拖不决，长安与高原同时失血，那才是真的险。

两人各执一端。烛火噼啪一跳，烧了小半根蜡烛。

周景昭忽然开口：清荷，什么时辰了？

子时刚过。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朱笔就搁在案边，他却没有拿。

伯矩（庞清规表字）留守成都，统管粮草、后勤、兵员调度。

庞清规神色一动，欲言又止。

姜先生统筹政务，兼管成都防务。

姜隐垂下竹杖。

本王亲征吐谷浑。周景昭语调平静，不仅要平叛，还要把吐谷浑重新捏回来。

姜隐看了他很久，最终躬身：臣不再谏。但臣请殿下记住，吐谷浑之事，打得越久越不利。宜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记下了。

周景昭走回案前，提笔写令。清荷在旁研墨。

赵烈、褚傲、邓典、鲁宁，各率所部向松潘靠拢。卫风五百斥候营随本王出发，专司敌情。

他顿了顿。

庞清规，成都、戎州、松潘三处转运点，今夜同步启动。粮草军械，你亲自盯。

臣领命。

姜隐，蜀地政务你总揽。庞清规随军调拨期间，成都防务调度也归你。

臣领命。

周景昭将最后一道令写完，搁笔。清荷捧起文书，转身要走。

清荷。

她停住。

周景昭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道：你守在这里。江南、草原、西域、长安，四方情报每日汇总，报与本王。

清荷咬着下唇，重重点头。

还有，周景昭声音低了几分，守着我回蜀地的路。

清荷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她没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廊下传来脚步声。小七背着铜星盘进来，腰间短刀在灯下一闪。

殿下，我请随军。

周景昭看他：理由。

师父教过我观星，也教过我看地形。吐谷浑的雪山、草甸、河谷、隘口，我不一定比卫风熟，但我会看天象。大军行进、临阵设伏、天气变化，星象能给出端倪。

周景昭沉默片刻，点头：好。你随军。

小七行礼告退。

姜隐还没走，拄着竹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

殿下若真要捏合吐谷浑，光靠四万兵不够。

先生不妨细说？

茶、盐、布、粮。姜隐道，人心不顺，吐谷浑便是个填不满的坑。殿下带足这些，比多带一万人有用。

周景昭手中的笔顿了一下：让乔安从宁州商会蜀地分号调拨，待时而动。

姜隐没再说话，拄着竹杖走了出去。周景昭望着他的背影，没叫住他。

当夜，成都没有人睡得安稳。

清荷在书房外间摊开所有密报，重新梳理。每隔半个时辰，她起身走到窗边，望一眼北门的方向。

官道上马蹄声不绝。传令兵扛着令旗在街巷中穿行，军营灯火通明，士兵们打点行装、领取干粮，刀鞘碰撞声此起彼伏。

周景昭独自站在舆图前。

打得越久越不利。

他想起姜隐这句话。姜隐担心的不是打不赢，是长安。主力投到吐谷浑，长安若有人动，回京的路便又远了几分。

但不走这条路，吐谷浑一丢，凉州侧翼洞开，蜀地背后永远悬着一把刀。

必须先堵上西北的后背。

窗外，月已西沉。院内，小七蹲在石阶上仰头望星，铜星盘在手中轻轻转动。星子极密，像撒在墨盘里的碎银。

远处，大军北上的蹄声隐约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