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身后的脚步声

放学铃响的时候，沈星晞正把橡皮屑往桌角扫。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今天作业不多，能早点回去。她瞥了眼贴在冰箱上的便签——“妈妈加班，晚饭自己解决”，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挺正常的。从妈妈搬回来住，这便签她见过太多次了。

沈星晞把便签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她拿出来闻了闻，还行，没坏。微波炉“叮”的一声，她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

对面是空的。

小时候在外公家，吃饭总是三个人。外公话少，但会往她碗里夹红烧肉，肥肉都挑走了。后来回妈妈这儿，餐桌变大了，人却少了。妈妈不是加班就是应酬，她一个人吃，电视开着当背景音。

早就习惯了。

吃完她把碗泡在水池里，没洗。回到房间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今天画的那页——下午的小卖部，两个歪歪扭扭的人影，一个举着两根冰棍，一个低着头，脚边画了几道线表示影子。

她盯着看了会儿，拿起那支新的铅笔，在旁边添了几笔。把冰棍上的包装袋画出来了，皱巴巴的。

画完她把铅笔放回铁盒，轻轻合上，好像那是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第二天放学，沈星晞一个人往家走。

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隔着十几米。运动鞋蹭地面的声音，她听出来了。

这几天都这样。她没回头，但知道他在。

今天也是。

她放慢了脚步。不是故意的，就是……走累了。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慢下来，像被绳子牵着似的。

到家门口，她掏钥匙，插进锁孔，然后突然转身。

陆庭瑢正站在拐角那棵梧桐树旁边，见她回头，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挥了挥，笑得有点傻，转身跑了。

沈星晞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子，站了好一会儿。钥匙还插在门上，没转动。

那天晚上，她打开日记本，写了一行字：“今天放学，他还在后面。”

写完盯着看了半天。这话说得怪怪的，像报告行踪似的。但她想不出别的写法，就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脸朝着墙躺下。

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但写下来，好像心里就踏实了一点，像把什么东西存进了银行。

接下来几天，每天都是这样。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隔着一段距离，脚步声一首在。她从没回头，从没和他说话，但耳朵总是竖着的。

周西放学下雨，沈星晞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帘把街道糊成一片。她没带伞，只能等。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然后头顶暗了一块。

“走吧，”陆庭瑢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我送你。”

沈星晞转头看他。他半边肩膀己经湿了，校服颜色深了一块，但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你自己没伞？”她问。

“有啊，”他把伞往她这边又歪了歪，“这不正用着呢吗。”

“那你淋湿了。”

“没事，我皮厚。”雨己经下大了，砸在伞面上砰砰响，“快走，待会儿更大。”

沈星晞看了他两秒，然后钻进伞下。

伞不大，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走。她的运动鞋踩进水洼，溅起来的水打湿了他的裤脚。陆庭瑢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她看见他右耳后面有颗小痣，被雨水洗得发亮。

“你往那边点，”她说，“都淋湿了。”

“没有，”他说，“我这边干着呢。”

她没再说话。脚步声混在一起，踩着水，啪嗒啪嗒的，分不清是谁的。

到了家门口，陆庭瑢把伞柄递给她：“你拿着吧，明天还我就行。”

沈星晞看着那把黑伞，又看看他滴水的头发。发梢聚着水珠，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你等一下。”

她跑进屋，从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出来，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己经洗褪色的卡通图案。她递过去，没看他的眼睛。

陆庭瑢愣了一下，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头发。毛巾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他闻了闻，然后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傻。

“谢谢啊。”他把毛巾叠成方块还给她。

沈星晞接过，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凉的。

“那我走了，”陆庭瑢往后退了一步，“明天见。”

他转身跑进雨里，很快变成模糊的一个点，消失在巷子口。

沈星晞站在门口，左手拿着伞，右手拿着毛巾。雨还在下，打在屋檐的铁皮上，滴滴答答，像有人在敲小鼓。

她突然觉得，这个雨天，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