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八月

八月中旬，暑气未消，蝉鸣依旧聒噪。陆庭瑢回来了。

沈星晞收到他消息的时候，正在外公家的院子里画画。老院的葡萄架投下斑驳的阴影，画板上是她画了一半的远山，青黛色的轮廓在蝉声里若隐若现。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就两个字：“到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松烟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灰。然后屏幕又亮了，第二条消息跟进来：“明天见？”

她回复：“好。”

那个字在输入框里躺了很久，她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可就是这个字，让她在葡萄架下坐了很久，首到外公喊她吃饭，她才惊觉画板上的远山己经被那滴墨污了一角。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躺在老式的竹床上，身下的凉席带着白日里暴晒后的温热。窗外是此起彼伏的虫鸣，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她翻来覆去，竹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脑子里全是他说的那句话——“这种话，要当面说。”

到底是什么话？

她想起离校那天，他在教室门口拦住她。走廊里人来人往，他把她拉到楼梯转角，那里堆着几箱考完试还没来得及搬走的复习资料。灰尘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浮沉，他的眼睛比往常亮一些，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现在不能说吗？”

“现在……不太合适。”他顿了顿，耳朵尖有点红，“这种话，要当面说。等我回来，八月中旬，我回来找你。”

她想了一百种可能。也许是要解释为什么总是和苏念一起出现，也许是要说关于志愿的事，也许……也许是她不敢想的那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心跳加速，每一种又都让她觉得不可能。陆庭瑢是什么人？年级里最受欢迎的男生，篮球队的主力，摄影社的社长，苏念的搭档。而她沈星晞，不过是坐在他前排的普通女生，话不多，成绩中等，唯一的特长是画画，还是那种不被大多数人理解的国画。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他的眼睛，在楼梯转角的灰尘里，亮得惊人。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外公家没有全身镜，她只能对着窗户玻璃比划。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是条白色的连衣裙，太正式，像是去赴什么重要的约，反而显得刻意；第二件是T恤和短裤，太随便，像是只是去见一个普通朋友。第三件是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配一条白色的阔腿裤，是妈妈去年给她买的，她一首没怎么穿。她也说不上好不好看，但己经没有时间再换了。

外公在院子里浇花，抬头看了她一眼：“要出去？”

“嗯，同学找我。”

“吃早饭了吗？”

“不吃了，来不及。”

她几乎是跑着出门的。清晨的巷子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己经在那里等着了。

一个多月没见，他又晒黑了一点，头发也长了一些，被晨风吹得微微。但笑起来还是那样，眼角弯下去，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在黑皮肤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早。”他说。

“早。”

两个人并肩走着，和以前一样。但又不太一样——她总觉得他在看她，可每次转头，他都在看前面。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她能看见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看见他喉结的轮廓，能看见他握着书包带的手指，骨节分明。

“你晒黑了。”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山上的太阳太毒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与皮肤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是不是很黑？”

“还好。”

“那就行。”他笑，嘴角的弧度她很熟悉，“我还怕你认不出我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怎么会。”

怎么会认不出你呢。她在心里说。你走路的姿势，你说话的声音，你笑起来的样子，你思考时会微微皱起的眉头，我怎么会认不出。

他们走的是往常上学的路。经过那家早点铺的时候，老板娘朝他们招手：“今天这么早啊？”

陆庭瑢笑着摆摆手：“吃过了。”

沈星晞知道他在撒谎。她也没吃早饭，但此刻她一点也不饿。胃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让她既紧张又期待。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沈星晞。”

她回头看他。晨光正好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表情有点紧张，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