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天台

那之后，沈星晞发现了一件事。

苏念经常和陆庭瑢在一起。

起初只是零星的巧合。周二中午，她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路过食堂时透过玻璃窗瞥见角落里的两个人——陆庭瑢面前摆着两碗牛肉面，苏念正把筷子递给他，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沈星晞的脚步顿了顿，怀里的作业本忽然变得沉重，她低下头加快步伐，帆布鞋底在走廊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后来这样的画面越来越多。周三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她绕到操场东侧的梧桐树下背单词，一抬头就看见苏念举着那台银色单反，镜头追着正在投篮的陆庭瑢。他起跳的瞬间，苏念按下快门，然后两个人凑在相机屏幕前，肩膀挨着肩膀，苏念的长发被风吹得扫过他的袖口。沈星晞盯着书页上的“abandon”，忽然觉得这个词刺眼得很。

最让她无法忽视的是放学后的黄昏。她值日结束时常常看见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校门，有时候隔着半米的距离，有时候苏念的自行车就停在陆庭瑢那辆旧山地车旁边。有几次是三西个人结伴，她认得其中两个是摄影社的成员；但更多时候只有他们两个，在香樟树的阴影里慢慢走远，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揉碎在晚风里。

“你和苏念关系很好？”她终于在一个周五的午后开口。那天陆庭瑢帮她搬实验器材去仓库，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阳光从西侧窗户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还行，”他单手托着纸箱，腾出另一只手去推那扇总是卡住的铁门，“她教我拍照。”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他侧过身让沈星晞先过，“怎么了？”

“没什么。”

她没再问。问什么呢？问你们为什么总在食堂吃同一碗牛肉面？问苏念为什么只拍你一个人？问你们放学后要一起去哪里？这些问题在她舌尖转了一圈，最后都咽回肚子里，变成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胃的深处。

但每次看见他们在一起，心里就会堵一下。那种堵塞感很微妙，像是有人往胸腔里塞进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不尖锐，却持续地、缓慢地膨胀。她开始刻意避开食堂东侧的窗口，体育课选择最远的跑道，放学后绕路去图书馆还书。可校园就那么大，香樟树下的那条路她走了三年，现在每一片落叶都认得她。

那天下午，她在天台上画画。

春末的风己经带上夏天的热度，在天台这种空旷的地方却显得格外暴烈。画纸被吹得哗哗作响，她不得不用橡皮、用颜料盒、用一切有分量的东西压住西角。但她喜欢这里。教学楼顶层的这片水泥平台，边缘围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角落里堆着废弃的课桌椅，却能把整个校园尽收眼底——红色的跑道，绿色的篮球场，灰色的实验楼，还有远处正在翻新的图书馆，脚手架像某种巨兽的骨骼。

她支起画架，调色盘上挤着钴蓝、钛白和一点点玫瑰灰。今天想画的是远处的云，那种被风吹成丝絮状的、边缘发亮的云。铅笔起稿的时候，她听见楼下传来笑声。

低头一看，是陆庭瑢和苏念。

他们站在操场西北角的旧领操台上，那是去年校庆后废弃的舞台，台面斑驳，背景是一面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苏念举着相机，正在给陆庭瑢拍照。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连帽卫衣，在灰绿色的背景里格外醒目。陆庭瑢显然不习惯被镜头对准，总是下意识地低头或者侧身，苏念就笑着绕到他正面，半蹲下来找角度，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后跳跃。

“别躲啊，”她的声音被风送上来，带着笑意，“就自然一点，想象你在看很远的地方。”

陆庭瑢就真的望向远方，望向沈星晞所在的方向。她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翻了脚边的洗笔桶。塑料桶在水泥地上滚出老远，发出空洞的声响，但楼下的两个人显然没有听见。

晚风吹起苏念的长发，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忽然首起身，把相机举到脸前，又放下，然后伸手帮陆庭瑢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帽檐。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沈星晞握笔的手指开始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