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们还能一起走吗

八月初，暑气尚未散尽，蝉鸣声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的桂花香。录取通知书到了。

邮递员骑着那辆哐当作响的旧自行车，在巷口喊她名字的时候，沈星晞正在院子里帮外公择豆角。她手一抖，豆角掉了一地。她顾不上捡，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把手，就跑了出去。

那是一张红色的信封，边角被邮递员攥得有些发软。她接过来，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忽然就顿住了——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台灯下刷题到深夜，草稿纸用了一摞又一摞，母亲偶尔进来送牛奶，从不停留超过十秒。那时候她就在想，如果能考上一中，母亲会不会多看她一眼？

现在通知书就在手里。

她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把信封拆开。红色铜版纸的封面滑过掌心，带着细微的磨砂质感。上面印着她的名字——沈星晞，三个字，宋体，烫金，在八月的阳光里闪闪发亮。印着一中的校徽，那只展翅的鸽子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出来。还有“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一笔一划都透着庄重，像是某种命运的盖章确认。

她看了又看，指腹一遍遍描摹过那几个字。

然后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妈妈。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久到一片梧桐叶飘落在她肩头，久到蝉鸣都歇了一轮。

最后跳出来的只有西个字：“好，好好学。”

就西个字。连标点都吝啬。

她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有点失落吗？好像是有的。心脏某个角落像被轻轻揪了一下，不疼，只是酸。但更多的是习惯——习惯这种简短的、事务性的、不带温度的交流方式。习惯到她己经学会不在期待里找糖吃了。

外公在院子里喊她：“星星，是不是通知书到了？给外公看看！”

她收起手机，笑着走进去。那笑容是练出来的，从十二岁那年起，她就学会了怎么把委屈折成小块，藏进抽屉最深处。

外公接过通知书，手有些抖。他今年七十三了，眼睛花了，要把纸举到很远才能看清。他看了半天，忽然就红了眼眶，用袖口去擦那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

“我们星星考上一中，这是大事。”他说，“要裱起来，挂在堂屋，让来人都看看。”

“外公，不用裱。”沈星晞去拦，“就是张纸，收着就行。”

“要的要的，”外公固执地摇头，银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你妈妈当年考上中专，你太姥姥都裱了奖状。我们星星比她有出息。”

沈星晞看着外公高兴的样子，心里某个塌陷的地方，忽然就被温热的潮水填满了。

她伸手挽住外公的胳膊，把脑袋轻轻靠上去。

“外公，晚上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做，做一大碗！”

陆庭瑢的通知书是下午到的。

他发来照片，没有配文字。两张通知书并排放在一起，一张红，一张红，像两枚挨着的印章。她的那张边角有些卷了，他的那张平整如新，显然是被书压了一晚上。

她放大图片，看见他通知书上“陆庭瑢”三个字，笔画凌厉，像他这个人。

手机震动。

“你看，一样的。”他说。

她看着那两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

一样的。一样的红色，一样的烫金字，一样的一中校徽。至少这一点是一样的。至少在这个夏天，在无数个“不一样”的缝隙里，终于有一个是一样的。

她想起初三下学期，她因为模考失利躲在楼梯间哭，他找到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她旁边，把耳机分她一半。里面在放周杰伦的《晴天》。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那时候他们不一样。他是稳居年级前十的优等生，她是挣扎在中上游的的普通女孩。老师说他前途无量，说她需要“再加把劲”。

但现在他们手里握着一样的红色。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和他的聊天背景。

八月底，暑气开始收敛，早晚的风里有了秋天的试探。

开学前一周，陆庭瑢约她出去。消息是凌晨发来的，她第二天早上才看见——“去不去河边？？去年冬天那个河，现在肯定不一样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去年冬天。她想起那天的河，枯黄的芦苇，结冰的水面，灰蒙蒙的天。她想起自己蹲在河堤上，把期末考试的排名单撕碎了扔进冰窟窿里。他站在她身后，没有阻止，只是说：“春天再来吧，春天就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