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云栖村的奶奶

裴衍之头都没抬：“实验设备。”

“哦，”小陈意味深长地点头，“实验设备。”

我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这孩子要是知道自己的老板每天晚上都在研究怎么杀我，不知道还会不会露出这种八卦的表情。

但小陈的话提醒了我一件事。我跟裴衍之的关系，在外人看来确实有点奇怪。我一个前台，住在他家，戴同款手环，每天同进同出。公司里的八卦己经传了好几轮了，有人说我是他私生女——这个最离谱，我看起来比他年轻，怎么生他？有人说我是他安排在公司里的眼线，还有人说我是某个大家族送来联姻的千金，体验生活来了。

最后那个猜测最接近真相，如果“活了八百年的老妖怪”也算大家族的话。

我本来不在意这些。但那天晚上，裴衍之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董事会有人在查你的背景。”他说，“他们觉得你身份可疑，要求我出示你的详细资料。”

我心里咯噔一下。查我的背景？我八百年的背景要是被翻出来，那可不是“可疑”两个字能概括的。光我那些身份证——从第一代手写身份证到现在的二代芯片卡——就能凑出一副扑克牌。

“你打算怎么办？”

裴衍之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我奶奶。”

我以为裴衍之的奶奶早就去世了。毕竟裴远航都六十了，他母亲如果还在，至少八十多岁。但裴衍之说“带你去见”而不是“带你去扫墓”，说明人还活着。

“你奶奶不是……”

“外界都以为她去世了。”裴衍之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实际上她三十年前就隐居了，在乡下种菜。”

“为什么隐居？”

“因为她发现了裴家的秘密，也发现了我的秘密。”他看着我，“她说，裴家的男人世世代代都在找画中的女子，不是因为祖训，是因为诅咒。”

“诅咒？”

“奶奶的原话是：‘裴家的男人都被那个叫岁岁的女人下了蛊，一代接一代，魂牵梦萦，不得解脱。’”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我下蛊？我一个凡人怎么下蛊？”

“所以奶奶说，那不是真的蛊，是执念。”裴衍之站起来，“她想见你。想了很久了。”

我突然有点心虚。裴衍之的奶奶，那应该是裴崇远不知道第几代的孙媳妇。她恨我吗？毕竟她的丈夫、儿子、孙子，都被一个八百年前的“画中女子”牵动着命运。她儿子裴远航因此失去了妻子，她孙子裴衍之至今没有正常的人生。

“她在哪？”

“浙江乡下，一个叫云栖的小村子。”

周末，裴衍之开车带我去了云栖。

那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通不了车，最后一段路要步行。山路边开满了野花，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闻起来像是很久以前、还没有工业污染的时候。

裴衍之的奶奶住在一栋白墙黑瓦的老房子里，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下摆着竹椅和竹桌。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坐在竹椅上剥毛豆，动作不紧不慢，神情安详得像一幅画。

“奶奶。”裴衍之走过去，蹲下身。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但目光锐利得像刀。

“就是她？”老太太问裴衍之。

“嗯。”

“比画上年轻。”老太太把毛豆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的竹椅上坐下。阳光从枇杷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银白色的发丝上，闪闪发光。

“你多大？”她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按身份证上是二十二。”

老太太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反而有一种历经沧桑的通透：“我问的是你真正的岁数。”

我看了看裴衍之，他微微点头。

“八百二十三。”我说。

老太太手里剥毛豆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没听清。

“我嫁给裴家的时候，十八岁。”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洞房花烛夜，我公公喝醉了酒，跟我说了一个秘密。他说裴家男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影子，一个永远得不到的影子。我当时不懂，后来我生了远航，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妻，看着他对那个影子越来越痴迷，我才懂了。”

她把一粒剥好的毛豆放进碗里，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远航的妈妈，也就是我婆婆，她是怎么死的？疯了。她受不了自己的丈夫心里装着别人，每天都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吃醋。后来远航的妻子，衍之的妈妈，她选择了自杀，因为她发现那个影子是真的，真实存在过的，而且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