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一百五十万买一个南宋的瓷罐,不是买不起,是值不值。裴衍之觉得值。因为他举牌的时候,手没有抖。
“一百五十万,第一次。一百五十万,第二次。一百五十万,第三次。成交。”
主持人落锤的那一刻,裴衍之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买到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拍卖大厅的水晶灯光,亮得像星星。
“裴衍之,你花了一百五十万,买了一个罐子。”
“不是罐子,”他说,“是你的家。”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八百年前,我在临安城的街市上,摸过一只青瓷碗,没钱买。八百年后,裴衍之在拍卖会上,花了一百五十万,买了一只青瓷罐,给我装碎瓷片。那个站在瓷器铺子前、口袋里没有一分钱的小姑娘,不会想到,八百年后,会有人替她把那只碗买回来。不是同一只,但同一种窑口,同一种胎质,同一种釉色。摸起来像婴儿的皮肤。
罐子拿回家那天,我把那袋碎瓷片倒进去,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八百年的时光在罐子里碰撞。碎瓷片落在罐底,堆了一小堆,青灰色的,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裴衍之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把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放进去。
“够了吗?”他问。
“不够。”我说,“还要再攒。”
“攒到什么时候?”
“攒到罐子满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最后一片碎瓷片放进去,盖上盖子,“然后我就有了一罐子的时间。”
八百年前的时间,装在一个八百年后的罐子里。瓷罐是新的,碎瓷片是旧的。新的罐子装着旧的时间,像一个人装着另一个人。
那天晚上,裴衍之把瓷罐放在了书房的架子上,和那些数据报告放在一起。青灰色的瓷罐,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白色的打印纸,放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和谐。科技和历史,数据和文物,他和她。
“裴衍之。”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买罐子。”
“不用谢。”他说,“反正钱是你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叫钱是我的?”
“裴氏集团的股份,我转了一半到你名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现在是裴氏集团第二大股东。”
我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转的?”
“上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又一次无法反驳。
“裴衍之,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想了想,说:“不多了。”
“什么叫不多了?”
“还有一件。”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书房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处贴着一枚小小的红色火漆印,印着一个“裴”字。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幅画。不是印刷品,是手绘的。画的是一个女子,站在临安城外的柳树下,柳絮纷飞,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笔迹是裴崇远的。
“岁岁,临安城外,柳絮纷飞。你不来,我不走。”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画纸上,洇开了“岁岁”两个字。
“这是裴崇远画的?”我的声音在抖。
“嗯。”裴衍之的声音很轻,“裴家保存了八百年。我爸交给我,说‘这是你该给的人’。”
我捧着那幅画,哭得说不出话。
裴崇远,你在边关等了我五十年,你画了这幅画,画的是临安城外的柳絮,画的是我。你不知道我去了哪里,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回来,你只是画。你画下你想念的样子,留给后人,让后人替你交到我手上。
八百年了。画纸泛黄了,墨迹褪色了,柳絮模糊了,但我收到了。
“裴衍之。”
“嗯。”
“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这幅画裱起来。”我擦掉眼泪,看着那幅画,“挂在书房里,挂在你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你每天都能看到,八百年前就有人等我了。你不是第一个,但你是等到的那个。”
裴衍之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我和那幅画一起拉进了怀里。
“沈岁岁。”
“嗯。”
“你不是一件被等待的物品。”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你是一个人。一个值得被等的人。”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八百二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我收到了一幅八百年前的画。画上是我,站在临安城外的柳树下,接住了一片柳絮。画画的人己经死了八百年,但画还在。他的等待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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