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对南宋历史感兴趣?”方教授问我。
“嗯。”我说,“特别感兴趣。”
“为什么?”
我想了想,笑了。“因为我活过。”
方教授以为我在开玩笑,哈哈笑了两声。裴衍之站在我身后,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地下很暗,方教授看不见。
我们沿着城墙基座走了一段,方教授指着一处遗迹说:“这里据说是当时的一个城门,叫什么名字还没考证出来。文献里没有记载,考古证据也不够充分。”
我看着那堆残砖碎瓦,忽然开口了。
“叫临安门。”
方教授转过头,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说,“临安城的东门,叫临安门。门外有一条官道,通往绍兴。官道两边种满了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满天飞,像下雪一样。”
方教授的眼睛瞪大了:“这……这些细节文献里没有记载,你是怎么……”
“我读过一些野史。”我笑了笑,“野史有时候比正史更真实。”
方教授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裴衍之在我耳边低声说:“你差点暴露了。”
“暴露就暴露。”我说,“反正不会有人信。”
他嘴角微微上扬。
离开遗址的时候,我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瓦片,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青黑色的,表面粗糙,边缘锋利。我把它握在手心里,感觉到了八百年前的温度。不是真的温度,是我自己心里的温度。
“带这个干什么?”裴衍之问。
“纪念。”我把瓦片装进口袋,“这是我八百年前踩过的地。”
裴衍之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但从那之后,他的钱包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我给他的照片,不是我们俩的合影,是那片碎瓦片的照片。他拍了照,洗出来,夹在钱包的夹层里,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你带这个干什么?”我问他。
“纪念。”他说,“这是我女朋友八百年前踩过的地。”
从遗址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八百年前的临安城。不是废墟,是真正的临安城。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临安门外柳絮纷飞,官道上行人如织。我骑着马,站在城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岁岁。”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盔甲的将军。他很年轻,眉目清朗,嘴角带着笑,手里拿着一束野花。
“崇远?”我愣住了。
他把野花递给我。“你不是说想去庙会吗?我今天休沐,带你去。”
我看着那束野花,眼泪掉了下来。
“崇远,我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老。”我说,“你会老,你会死,你会等我一辈子,等不到。”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野花塞进我手里,笑了。
“那就等。”
“五十年。”
“五百年也行。”
“八百年呢?”
“八百年就八百年。”他说,“反正我等你。”
我想告诉他,八百年后不是他来等我,是他的后代来等我。我想告诉他,八百年后的那个后代比他高半个头,比他白,比他更会说话。我想告诉他,那个人每天早上给我煮面,每个周末带我去游乐园,在冰箱上贴便签条提醒我降温了多穿一件。
但我没有说。
因为梦里的裴崇远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他等的那个“岁岁”,八百年后,终于不再逃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裴衍之还在睡,手臂环在我腰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睡着的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年轻,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没有烦恼的少年。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动了动,把我往怀里带了带,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这个活了八百年的女子,和这个等了她二十三年的男人,在八百年的废墟之上,建起了一个叫做“家”的东西。
八百二十西岁那年的夏天,我给八百年前的人写了一封信,烧给了他。
我在八百年前的废墟里捡了一块瓦片,带回了家。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对我说,“八百年就八百年,反正我等你。”
我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人,手环在我腰上,呼吸落在我耳边。
我活了八百年,终于不再逃了。
那年秋天,我正式开始了大学生活。不是“去上学”的那种开始,是真正地、认真地、像每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一样开始。我住在宿舍,和林暖暖挤一张床夜话;去食堂排队打饭,为了最后一勺糖醋排骨跟后面的男生争得面红耳赤;在图书馆占座,一坐就是一整天,把八百年的记忆整理成笔记;考试前熬夜复习,喝裴衍之送来的咖啡,在走廊里背书背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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