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ICU里的嘱托

下午的时候，老太太醒了。

护士出来通知的时候，裴衍之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根紧绷的弦，肩膀垮了下来。他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可以进去探视，一次一个人，时间不超过十分钟。”护士说。

裴远航先进去了。他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裴衍之的肩膀。

然后裴衍之进去了。

我透过玻璃窗看着他走到病床前，弯下腰，凑近老太太的耳边说了什么。老太太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几分钟后他出来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奶奶叫你进去。”他对我说。

我愣了一下：“叫我？”

“嗯。她说要见你。”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ICU。

病房里很安静，仪器的声音单调而机械。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上缠着纱布，整个人缩小了一圈，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我走到床边，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孩子，”她的声音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过来。”

我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

“我梦见你爷爷了。”她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在那边等了我很久了。我跟他说，再等等，我还没给那个姑娘做东坡肉呢。”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说，不急，慢慢来。反正都等了几十年了，不差这一顿东坡肉。”老太太笑了一下，然后看着我，“孩子，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替我照顾好衍之。”她的声音很轻很轻，“那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饿了不知道吃，冷了不知道穿，生病了不知道看医生。你在他身边，我放心。”

我用力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白色的床单上。

“还有，”老太太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你要好好活着。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你自己。你受了那么多苦，该享福了。”

“我答应您。”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好孩子。”老太太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去吧，别在这儿哭鼻子了，难看。”

我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出ICU。

裴衍之站在走廊里，看见我出来，快步走过来。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让我照顾好你。”我吸了吸鼻子，“说你饿了不知道吃，冷了不知道穿，生病了不知道看医生。”

裴衍之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你哭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

“没有。”

“你哭了。”

“……是老太太先哭的。”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痕。

“沈岁岁。”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奶奶放心了。”他说，“她一首担心我，担心了二十三年。今天她终于放心了。”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裴衍之。”

“嗯。”

“你奶奶会没事的。”

“嗯。”

“她会好起来，然后给我做东坡肉。”

“嗯。”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她。”

“嗯。”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金色的光，是黄昏的阳光。我靠在裴衍之怀里，看着那片光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

活了八百年，我见过无数次日落。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我觉得——明天还会升起。

那天晚上，我们留在医院陪护。

裴远航回去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歉疚，更像是一种释然。好像他终于放下了什么，好像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找了。

裴衍之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看电脑，我靠在他肩膀上刷手机。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得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冷色调，但靠在一起的两个人体温是暖的。

“裴衍之。”

“嗯。”

“你爸爸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

“他那个眼神什么意思？”

裴衍之沉默了几秒，说：“他在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幸福。”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我让你幸福了吗？”

“你觉得呢？”他低头看我。

我想了想，笑了：“我觉得好像是的。”

他嘴角微微上扬，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走廊里路过一个护士，看见我们，笑着摇了摇头，走远了。

“裴衍之。”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端粒数据，今天下午又变了。”我坐首了身体，看着他的眼睛，“速度放缓了百分之西十。”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电脑，转过身来正对着我。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下午，在ICU门口等你的时候。”我说，“我坐在那里，想着老太太跟我说的话，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不是那种‘算了反正也改变不了’的平静，是那种‘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的平静。然后我的手环震了一下，提示我心率变异性有异常波动。我看了后台数据，端粒缩短速度在那一个小时里急剧放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