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微湿,奉旨巡边的漕船缓缓行驶在大运河上。
陆燕绥只穿一身便服,玄青缂丝暗金柏纹首裰,戴了三梁压金忠靖冠,坐在船舱的醉翁椅上,漫不经心地翻着一册书。
石堰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生怕惊扰了他,等主子抬眼淡淡一瞥,这才小心翼翼地禀道:“三爷,穆大人在外求见。”
陆燕绥嗯了一声,放下书:“让他进来。”
过了片刻,石堰带了一身严整官服的穆长青进来。
穆长青三旬年纪,在高官中算是非常年轻了,不过特意蓄须,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成许多,一进来便长揖行礼。
“下官穆长青,恭迎陆巡按!”
陆燕绥虚扶一把,和颜悦色道:“在码头上等就是了,何必劳动上河。坐。”
石堰端了一把太师椅过来。
穆长青道了谢才入座,满脸感慨道:“自从当年陕西一别,下官与三爷,竟也有三年未见了。在码头如何等得及,下官是个急性子,索性乘了快舟来迎。三爷风采,真是不减当年啊!”
陆燕绥淡淡一笑:“看来在浙江当了几年官,嘴皮子也利索不少。”
穆长青摸了摸后脑勺:“地方官场可不比军营行伍,那里都是过命的交情,这里却是不见血的场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利索也混不下去。”
陆燕绥微微颔首,温和道:“浙江的差事也不好当。我在户部时,看过两浙岁报,江口一带,近年课额尚能如额完解,海防项下,岁修银两屡屡请缓。想来你的难处不小。”
穆长青摇头道:“多亏三爷体谅下情,在朝中多方斡旋。不然,就凭户部那帮子人,藩司拨银还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今年入夏以来,浙洋飓风频频,炮台营栅屡遭冲损,水师战船不够用,连附近渔民的渔船都招来暂用了。”
陆燕绥神色不动,只道:“营汛之事,原是缓急相济。”
二人漫谈几句浙江海防,茶过三巡,有仆妇端了托盘进来,托盘上的碗盛着黑漆漆的汤,一看便是药,只不知是治什么的。
穆长青见三爷接过药一饮而尽,动作熟练,好像己经喝过不知多少碗了,他心下不由愕然。
昔日行军打仗,三爷一向是以一当十的本事,龙行虎步,这才几年不见,怎么成了药罐子了?
再仔细一看,三爷左手的小指竟也不见了。
谁还敢砍三爷的手指不成?
整个大邺,谁敢对三爷动这种手脚。皇宫那位三十年不上朝了,三爷又一首简在帝心,也不能是皇上干的啊。
穆长青欲言又止,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石堰。
石堰却是摇头。
穆长青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思忖着晚些时候找石小哥仔细问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余光瞥见三爷手边放了本书,书封上几个宋体字。
《紫府升真录》。
穆长青一时惊奇,笑问道:“三爷也喜欢看这话本子?”
陆燕绥只道:“听说近来在江南市井一带,颇为流行。行路无趣,读着打发光景。”
穆长青饶有兴致,兀自道:“想不到,三爷这样的人,也会看这种话本子。这本子近来确实卖得好,于钱塘一带,不仅市井之间流行,那出品话本的三友书坊,都卖断货了。最近还弄出个限时销售的劳什子,如今,就连权贵和举子之间,也争相传阅最新章回,时兴得紧……”
他说着说着,只觉得一方气氛有些古怪,抬头一看,三爷的神色愈发淡漠了,边上的石堰,正在杀鸡抹脖子地给他使眼色。
穆长青心中疑惑。
这是怎么了,三爷不是对这话本子感兴趣吗,自己哪里说得不好,让他不虞了?
哎,三爷这性子,真是越来越难捉摸了。
穆长青原本还想说,那个在话本子届横空出世,写出《紫府升真录》的空云山人,如今正是他未婚妻寿阳郡主的座上宾。
这会儿仔细想想,未婚妻同一个写话本子谋生的市井小民来往,传出去,似乎有损寿阳清誉,即便对面是三爷,也不太妥当。
寿阳马上要过门了,即将是一家人,家丑不可外扬,让三爷知道,自己面上也无光。
穆长青便将话咽了回去,心下思忖着,待寿阳过门,他再好好教导小妻子。
“三爷这次来钱塘,”他岔开话头,“不知预备停驻几时?若是时间宽裕,下官想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陆燕绥唔了一声:“地主之谊就不必了。奉旨巡视海防,还有冗事缠身,处理完,也该回京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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