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条生命

那婆子抖如筛糠，额角的汗珠子混着泥灰滚下来，试图辩解，“老奴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扑到池边，可那水凉得像刀子，三少爷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就往下沉……

老奴、老奴不会水啊！只能趴在池边冰上伸手去够，可怎么也够不着……”

她突然重重磕了个头，青砖上发出闷响：“后来、后来是二房的一个小厮路过，听见老奴哭喊才跳下去捞人！可、可……”

不用说，那孩子的情况肯定不太好，没看那个姨娘都没过来吗。

这时，忽听得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袄子的婆子连滚带爬冲进来，刚到门槛就扑通跪下：“老夫人！二爷！小少爷……小少爷他……”话未说完就哽咽起来。

二婶“哎呀”一声软倒在地，被旁边的丫鬟急忙扶住，

二叔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像淬了冰：“说清楚！景仁现在怎么样了？”

那婆子抹着泪回话：“回二爷，小少爷捞上来时嘴唇都紫了，王大夫正在屋里抢救呢……说是、说是呛了太多冰水，小少爷身子本来就差，又在冷水里待了太久，恐怕……”

“啪”的一声脆响，二叔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花梨木圆几上，茶盏被震得弹跳起来，滚烫的茶水溅洒了半桌。

紧接着，二叔起身，径首往外走去。

待二叔离开后，老太太目光犀利地瞥了一眼地上那个负责洒扫的婆子，声音中透着森冷与狠厉，“先把人带下去，要是景仁有个三长两短，就让她去陪葬！”

满屋子的丫鬟仆妇都吓得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方知雪只觉脊背发凉，彻骨的寒意让她如同坠入冰窖，不寒而栗。她好像刚刚认清这个时代，这个人命如草芥，奴才身不由己时代。

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主子的一句话便能决定奴才的生死，所谓的人命在权势面前轻如鸿毛。

方知雪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手抓着萧景煜的袖子，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寻找着支撑。

眼前的场景，吓到她了，她有点腿软，萧景煜握紧她的手，暗暗给予安慰，才勉强压下她心头翻涌的寒意与惊惧。

她眼睁睁的看着那婆子被两个粗壮的家丁拖下去，嘴里还在呜咽着求饶，可满屋子竟无一人出声求情，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铁石。

她是救了人的啊，要是没有她，那个景仁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那个婆子哪里错了？不就是不会水吗？但是她喊人了啊？这样也要被殃及~，还要去陪……

萧景煜此刻虽然面上古井无波，但是内心也己掀起惊涛骇浪。他也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热血青年。

此刻，也没有完全适应这动辄夺人性命的规矩。

二叔的暴怒在情理之中，景仁毕竟是萧家的血脉，他的亲儿子。

祖母认为子嗣是家族的根本，一旦出现问题，不仅会影响家族内部，萧家的声誉和形象也会受到严重损害。甚至连己出嫁和未出嫁的姑娘都会受到牵连……

她很气，这也可以理解，

可这般不问青红皂白便要赔命，终究……

老太太扶着炕沿缓缓起身，银簪在发髻上颤了颤，枯瘦的手指攥紧了帕子：“去，把东跨院的王大夫给我盯紧了！一刻钟一报，我要随时知道景仁的消息！”

立在门边的管事媳妇忙不迭应下，踮着脚小跑出去，连裙摆扫到门槛都没敢回头。

堂内静的落针可闻。

过了一会儿，方知雪稍微缓过来点了，她偷偷看了瘫坐在椅子上还要让丫鬟扶着的二婶一眼。

心想，“她干嘛表现的这么夸张？难道跟她有关，她在心虚？还是故意装的，想表达她对庶子也很重视？如今这是事发突然受到惊吓？”实在是这后宅的人心思都太复杂，方知雪看不懂。

之前换新娘，稀里糊涂的，不给个说法，她是既得利益者，也不希望给什么说法。

那，如今这个子嗣问题，应该不会也没个结果吧？！

当然不会……

大概一个时辰后，方知雪肚子都开始咕咕叫的时候，终于，噩耗来了！

管事媳妇连滚带爬冲进堂屋，发髻散了半边，帕子被汗水浸透，抖着嗓子喊：“老、老太太！王大夫……王大夫说……小少爷他……他没气了！”声音越到后面越低，要不是室内足够安静，都不足以听清。

那个萧景仁，一个五岁大的孩子，终于是没挺过来，在方知雪还没见过的情况下，就这么的和大家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