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纸人化身消散

镰刀的刀刃砍在那颗头的脖子上，那颗头飞了起来。

那颗头颅在空中翻了两圈，三只眼睛还是闭着的，嘴也闭着，像睡着了。黑色的液体从脖子的断口处喷出来，喷得很高，喷成一道黑色的喷泉。那些液体在空中散开，像雨一样落下来，落在废墟上，滋滋地冒烟，落在阎君的衣裳上，烧出一个个小洞。

那颗头重重地落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一块碎水泥板旁边。它的三只眼睛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同时睁开了，瞳孔放大，放得很大，然后慢慢缩小，缩小，缩到看不见，最后那三只眼睛就变成了三个黑洞，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三。”

她身后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缝，像一张大嘴将她吞没，避开混沌兽暴怒地一咬。

裂缝在她进去之后立刻合上了，合得很快，连一条线都没留下。

下一秒，她出现在百米开外的一栋楼顶上。

那栋楼是这片废墟里少数还站着的建筑之一。它立在废墟中间，歪歪斜斜的，墙体上全是裂缝，有的宽到能塞进一只拳头，有的细得像头发丝。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剩下几块也全是裂纹，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面玻璃。

楼顶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水泥块。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没有遮挡，吹得她的衣角不停地翻，猎猎作响。

她蹲在楼顶的边缘，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握着镰刀。刀尖扎在水泥里，扎得很深，深到刀身没进去三分之一。她靠着那把镰刀撑住了自己，没有倒下去。

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轻，不仔细看注意不到。手指抓着镰刀的柄，指节泛白。

面具还戴在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兔子面具，纸糊的，耳朵一长一短，眼睛一大一小，粉色的腮红涂到了额头上。面具上沾了一点黑色的液体，在纸面上洇开，像一滴墨水滴在了宣纸上，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扩散。

她伸手碰了碰面具的边缘。

指尖碰到的地方，纸已经有些软了。死气在腐蚀它，像时间在腐蚀一切。这个纸糊的面具撑不了太久，就像她这个纸糊的化身一样，都撑不了太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在变淡。不是变白，是变淡，像一张照片在阳光下慢慢褪色，从深到浅，从浅到透明。她能看到自己手背底下的血管，蓝色的，细细的，像一张网。血管也在变淡，一点一点地，像有人拿着橡皮，在轻轻地擦。

“到极限了啊。”

她把镰刀从水泥里拔出来，撑着刀柄站起身。腿有点发软，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她站稳了，抬起头，看向百米外那片黑雾。

混沌兽站在黑雾中间。

它受了伤。伤口不止一处。被砍掉的那颗头的断口处还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流得比刚才慢了，但还在流，顺着它的脖子往下淌，淌过它的肩膀，淌过它的前腿，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黑色的水洼。水洼的边缘冒着细小的气泡，噗，噗，噗，像煮开了的粥。

它的身体上还有那道从胸口到腹部的伤口，边缘焦黑，翻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那道伤口在收缩，一点一点地，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把它往中间捏，捏得很慢，但确实在缩。

它的速度慢了。

它在恢复。但恢复得很慢。慢到阎君能数出它身上的伤口每秒钟缩小了多少。

够它睡一阵了。

她的身体在变淡。

从指尖开始，然后到手掌，到手腕，到手臂，最后变成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灭了。

混沌兽站在原地，断颈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

那剩下的两只眼睛全都朝着阎君消失的方向，楼顶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剩下的四颗脑袋同时转向不同的方向。

它们在看，在找，在搜索，那个伤到它的东西，去了哪里。

找不到。

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混沌兽的身体慢慢放松了。

它朝前迈了一步，步子有些踉跄。

它的力量变弱了。

阎君的那两击不是在它身上留下了两道伤口，而是在它体内留下了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能感觉到。像一个钉子，钉在它身体的最深处，钉在它的力量流动的通道上。每一次它想发力，那根钉子就会扎它一下，扎得它浑身一颤，力量就散了。

它需要时间把那根钉子拔出来。

在这之前，它什么都做不了。

混沌兽在那片废墟上蹲了下来。

它的后腿弯曲，身体下沉，肚子贴着地面。那四只眼睛慢慢闭上了，它睡着了。

但周身那些黑雾没有散。

黑雾从它皮肤的裂缝里渗出来，一丝一丝的，比之前细了很多，它们飘得不快，很慢，慢到像是凝固在了空气里。但它们还在扩散。

从废墟的中心向外扩散，一点一点地，像墨水滴在水面上，慢慢地，慢慢地，洇开。

慢了很多，但还是不可逆，不可控。

城市外围。

灵犀之门自地底升起。

一众大仙子从里面走出来。

他们站在城市边缘的一条马路上。马路还在，但两边的楼已经没了。

那片黑从远处蔓延过来，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水洼，边缘是不规则的，弯弯曲曲的，像海岸线。黑雾从边缘处升起来，一丝一丝的，在午夜的空气里飘飘荡荡。

混沌兽蹲在废墟上，像一座黑色的山。

它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幅度不大，但每一次起伏，周围的黑雾就会跟着涨一分。

城市外围的马路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皱眉看着。

颜爵站在最前面，他的脸色不好看。

花翎站在他右边，对生命气息最为敏感的她已经发现了混沌兽的恐怖。

“里面没有生命气息。”花翎神情悲悯。

“阎君的气息消失了。”火燎耶是叶罗丽仙境里和阎君关系最好的，能够感觉的她的气息在逐渐消散，但确定阎君没有死。

没有人接话。

庞尊站在后面一点的位置，双手环胸，靠在一根歪了的路灯杆上。路灯杆歪了四十五度，灯头朝下，灯泡碎了一半，剩下的半边还亮着，一闪一闪的，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所以现在……”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们要靠自己了？”

没有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只是……连阎君都输了，他们真的能挡住吗？

“它受伤了。”曼多拉托腮思考，“阎君重伤了它，也许我们能够借此拖延时间。”

“你想怎么做？”颜爵依然看着那巨大的肉山。

曼多拉转过身，面朝所有站在这里的大仙子，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绷着，有的空着，有的在皱眉，有的在咬牙。但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我有一个想法。”曼多拉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脸上。

曼多拉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里躺着一面小镜子，镜子不大，巴掌大小，边框是黑色的，镜面灰蒙蒙的，照不出任何东西，“我的镜阵说不定可以困住它一段时间，但是力量不够，而且需要时间，我不知道时间够不够。”

“你需要什么？”颜爵示意她直接说。

“我要力量，越强的力量越能困住混沌兽，同时我需要有人盯着它，免得恢复得太快来不及布置，以及最后需要有人把它引过来。”曼多拉知道他们不相信自己，表示可以签订契约，“我们可以签订契约。”

有契约约束，众人这才放心了些，答应了她的条件。

曼多拉把契约摊开。纸不大，一尺见方，边角压在她掌心里，风吹了一下，纸角翘起来又落下去。上面的字是金色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像刻在石碑上那样工整，但那些笔画在纸上微微发着光，光不亮，隐隐约约的，像黎明前最后几颗星星。

“签。”曼多拉把纸举起来，对着所有人，“签了之后，我骗不了你们，你们也反不了悔。”

颜爵第一个接过契约，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和她说得一模一样，不是陷阱。

他把食指咬破，血珠从指尖渗出来，红色的，很艳，在路灯那一闪一闪的光线下显得有点刺眼。他把指腹按在契约最下方，一个指印落下去，血渗进纸里，那个指印的边缘慢慢变成金色。

契约亮了亮。

他把契约递给旁边的时希。时希接过去，咬破手指，按了。然后递给花翎，花翎按了。火燎耶按了。庞尊按了。毒夕绯按了。灵公主按了。一个接一个，契约上的金色指印越来越多，排成两排，整整齐齐的，像两列发光的纽扣。

最后一个人按完之后，契约从中间折叠了一下，又折叠了一下，叠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落在曼多拉手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块在她掌心里慢慢变淡，变透明，最后消失不见了。

“好了。”曼多拉把手放下，抬起头，“契约生效。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她转过身，面朝那片黑雾。黑雾还在扩散，速度很慢，像一只巨大的蜗牛在地上爬，但它确实在动。边缘处有一栋半塌的楼，黑雾正从它的底部往上爬，像黑色的藤蔓，一层一层地缠上去。楼里的灯光在黑雾里闪了两下，灭了。

“我需要三天。”曼多拉说。她蹲下来，一只手撑在地面上，另一只手握着那面镜子。镜子的边框卡在她虎口里，镜面朝下，扣着地面。她的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好把她整个人包在里面。那个圈是发光的，银色的光，像水银在地上淌了一圈，然后定住了，不流了。

“三天之内，”她抬起头，看着那群站在一起的大仙子，“不要让混沌兽靠近我。”

颜爵点了一下头。

“走了。”他说。声音不大，语气也轻飘飘的，像在说去吃个饭。

剩下的人跟在他后面，间隔不远不近，每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两三步的距离。

众人在离黑雾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停下来。

这里已经能感觉到黑雾了。不是看见，是感觉到，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重量，压在皮肤上，沉甸甸的，像穿了一件湿透了的棉袄。

颜爵抬手画了一只猫头鹰，想让猫头鹰去探寻一二。

那只猫头鹰不大，也就拳头大小，羽毛灰扑扑的，缩在颜爵掌心里像一个毛线团。

“去。”颜爵说。

猫头鹰扑扇了一下翅膀，从他的掌心里飞起来。它的翅膀张开的时候比身体大得多，但扇动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枯叶，无声无息地滑进了那片灰蒙蒙的雾气里。雾很浓，它钻进去之后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再飞远一点就连轮廓都看不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它。

颜爵抬手，一块幕布出现在空中，猫头鹰看见的一切都如实的映在上面。

众人安静地看着。

画面里全是雾。灰蒙蒙的，浓稠稠的，像一锅没烧开的粥。猫头鹰在雾里穿行，翅膀扇动的声音传不回来，画面里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风声，呼呼的。

画面更模糊了，像隔了一层脏玻璃在看东西。雾似乎更浓了，浓到灰白色变成了灰黑色，画面上的颗粒变得很粗，一抖一抖的，像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

然后猫头鹰看见了混沌兽。

只是一眼。

画面就断了。

不是慢慢地暗下去的，是猛地一下，像有人把电源拔了。那块半透明的屏幕闪了一下白，然后变成了黑色，黑得很彻底，什么都没有了。

颜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了？”庞尊询问。

“散了。”颜爵面色阴沉，“混沌兽周围有防护，不允许任何东西靠近。

“什么意思？”庞尊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颜爵旁边，靴子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什么叫有防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