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辉夜的故事

新诚慢慢睁开眼睛，蓝色的万花筒写轮眼中，隐隐有火焰跳动，一闪而过。

他看着流泪的辉夜，挤出一个微笑，安慰道。

“为什么这么说？你是想起来了什么吗？”

大筒木辉夜耷拉着脑袋，眼中的泪水一颗颗滴在地上。

她语气幽幽，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

“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

………

我叫大筒木辉夜，从小生活在一座很冷的高塔上。

那塔太高，高到云都在下面。我总坐在窗边，看下面的人。

他们穿一样的白衣，走路没有声音。有时他们抬头看我，我就缩回去。母亲说，不能让他们看太久。

太久了，他们心里会记住一张脸。记住了，就危险了。

母亲是父亲的仆人。

父亲是族长，族里人都叫他大筒木之祖。

母亲说，她不是大筒木的人。她以前是另一片天上的神，会降雨，会照看一片山谷。

后来大筒木来了，把她的天吞了，把她也收进塔里。

父亲说，这是仁慈。我不知道什么叫仁慈。我只知道母亲的手很凉，像从井里刚捞上来的水。

她给我梳头的时候，动作很慢。那柄骨梳上刻着极细的花纹，是从她自己的世界带来的，上面还缠着一小缕她家乡的草。母亲说，辉夜，你以后要笑。

不会笑的人，在塔里活不长久。

我不会笑。

母亲就放下骨梳，蹲下来，用手捧住我的脸。她说，没关系，我看着你，你就笑得出来了。

我看着她，真的笑了。

母亲经常挨打。父亲不亲自动手，那些穿白衣的人会。

母亲打碎了盘子，他们打她。母亲走路太慢，他们打她。

母亲在夜里唱歌，他们也打她。他们说，奴隶不能出声。母亲就再也不唱了。可她还是会偷偷抹眼泪。

我看见她蜷在角落里，脸冲着墙，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爬过去，把脸贴在她背上。她立刻不抖了。她转过身来，眼睛红得厉害，嘴角却有笑。

她说，不疼。辉夜，不疼。

我知道她在骗我。可我还是点头。因为我笑了，她就会松一口气。

后来母亲有一个朋友。也是被大筒木从外面捡回来的女仆。

她比母亲高，说话很大声，被打了还会还嘴。

她总说，身子可以被抓住，气不能丢了。母亲听了就笑。她常摸我的头。她的手比母亲的暖。

她说，你母亲没白受罪，好歹生了你这么个漂亮的小东西。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把光含在眼眶里。

后来她怀孕了。

塔里的日子还是一样的。大筒木一族开始一个星球一个星球地跑。

他们叫“巡礼”。每到一处，就在地上种下神树。

神树长大，果子归塔里的人，根却会吸干整片大地。

母亲说，外面那些哭着的人，和从前的我们一样。

我问他们也会被带进塔里吗？母亲没说话。

那个高个子的阿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烧红的天，说他们不会。没有用的人，不会被带进来。然后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很久没再说话。

我有了一个妹妹。

她生下来的时候，父亲派人把她抱走了。说大筒木的孩子要统一养。她在大筒木之祖的座前长大。我和她很少见面，可每次见了，她都会塞东西给我。

一块软糖，一朵不谢的花，有时候只是一片很凉的叶子。

她说，姐姐，这叶子会唱歌。我放在耳边，什么也听不见。她就说，你太着急了，要等它想起来才唱。

我们坐在台阶上，等着。等得太阳斜下去，叶子真的响了。

我们就这样慢慢大了一些。

父亲带着我们巡礼。一个又一个世界。我站在他身后，看那些世界在神树下变灰。妹妹站在我旁边。

她不再带叶子了。她看那些人的时间越来越长，嘴抿得越来越紧。我拉她的袖子。

她小声说，姐姐，你看那个人。他怀里抱着他的孩子。

我点点头。

她说，我们将来也会变成那样吗？

我说不会。

她没说话。

那天是个晴天。那片星球上的人跪在神树前，有老人，有孩子。

父亲站在树根上。他说，这片大地，将不再有饥饿。可我知道，他在说谎。他每次都说一样的谎。人群里有个男人扑出来，抱着父亲脚边的根，哭喊着求他放过。

父亲没动，那些穿白衣的人走上前去，将男人拖开。

男人的孩子跟在他后面，才五六岁，瘦得像一只鸟。父亲挥了挥手。那些普通人，便一个一个倒下去。

妹妹忽然走了出去。

“够了！”

所有大筒木都看着她。父亲也看着她。父亲说：“你说什么？”

妹妹没有退。她站在那里，下巴仰着，腿在抖，可声音没有抖。

“我说够了！我们杀了那么多人。这里的人没有罪。他们只是想活着。”

父亲很平静。他说：“你想为他们说话？”

妹妹说：“是。”

父亲笑了。他很少笑。我上次看见他笑，是在母亲被拖走那天。他笑了，然后抬了抬手。那些跪着的普通人，在一瞬间全被光刃切成了碎块。妹妹的瞳孔缩起来。一块血溅在她的白衣上。

“看到没有。为他们说话的人，都死了。让开，不然你也会死！”

妹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父亲似乎觉得无趣，便不再看她。

可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人群里冲出来，是妹妹的母亲。她比谁都瘦了，但跑得比谁都快。她张开手，挡在妹妹面前。

父亲皱了皱眉。

“这些低端神明的血脉，果然肮脏，不知尊卑！”

母亲也站了出来。她和妹妹的母亲一起，把妹妹往后推。

母亲喊我，让我把妹妹拉开。我刚跑过去，光已经落下来了。

阿姨先倒下的。她的后背被斜着劈开，人还站着，头已经垂下。

妹妹没喊，只扑上去抱住她。血从阿姨身下流出来，顺着台阶一直流到我脚边。母亲还跪在旁边，脸上已经灰了。

父亲转过头，看向母亲。

“差点忘了，你身上也是低端神明的血脉。”

光又落下来。母亲甚至没有叫。

我被妹妹拉着，退到台阶边。父亲看也没看我们，转身走了。

那些穿白衣的人把母亲和阿姨拖下去。我听见他们的衣服摩擦地面的声音。

我和妹妹一起把母亲和阿姨葬了。

“她以前说，等我们不打仗了，就回她家乡去。她骗人。”

“她没骗你。”

妹妹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还是没有掉泪。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我身上流着父亲的血，这才是真正罪恶的血！肮脏的血！走到哪里都洗不掉。我恨他。我也恨自己！”

我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抱着她。

那天夜里，她来到我的房间。她坐在我的床边，像小时候那样。

她说：“姐姐，我要走了。”

我说：“你去哪？”

她说：“去一个再也不用吃人的地方。”

然后她笑了。和平时不一样的笑。她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很凉，像母亲的手指。

“很抱歉，这双大筒木的掠夺之眼，我必须要使用一次了。”

她的眼睛开始发光。光不是白色，是冷的，像两个没有温度的月亮。

她看着我。我的眼皮越来越沉。我想抓住她的手，可她的手已经离开了我。

“忘了我，亲爱的姐姐。这样，你就不会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