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莉莉丝的父亲

埃洛温看到她的羊毛裙后，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她挑了这件衣裙来冬助会，本意是不想抢风头，可万一让埃洛温觉得她贫穷，不想来往，那才真是弄巧成拙了。

匀薇正斟酌着要不要开口解释一句，埃洛温忽然先出声了。

“我只是在想你的皮肤怎么这样白皙细腻……”埃洛温说到一半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

尽管她心中确实是这样疑问的，也没有料到自己会真的把这句话说出口。

可话已出了口，索性就顺着那道目光认认真真地端详起匀薇来。

匀薇的侧脸在烛火里泛着一层柔润的暖光，从额头到下颌的线条流畅而柔和，没有一丝粗糙的纹理。

甚至，轮廓看着还有些英俊。

埃洛温忍不住想。

凑近了些，语气里的羡慕几乎没加掩饰：“你是天生的还是用了什么？我每天擦玫瑰水都养不出这么细腻的肤质来。”

匀薇看着她如先前一样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疑虑消了下去。

她笑了一下，脱口而出道：“可以试试吃西红——”

话出口的瞬间，匀薇顿时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这个时代还没有西红柿。

就算已经出现了，估计也是在别的大陆上还没传到这里来，还不一定叫这个名字呢。

匀薇赶紧接上去补救：“修道院里的琉璃苣见过吗？用那个洗脸效果很好。”

埃洛温果然没有留意到之前的插曲，倒是被琉璃苣能洗脸这件事勾起了兴趣。

“真的？我只知道琉璃苣开花很漂亮，没想到还能洗脸。”

匀薇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认真回复了几句关于琉璃苣汁液护肤的古法。

为了显得真实可靠，她还把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看过的黄瓜敷脸的常识改头换面套了上去。

埃洛温听得连连点头，又变回了那个会因为樱桃果泥布丁而笑弯眼睛的少女模样。

“那回头我让人去修道院里要一些来试试，要是不好用我再找你算账。”后半句明显带着玩笑的意味。

匀薇也跟着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掩住嘴角，心里悄悄舒了一口气。

宴会厅尽头，一道木制屏壁把主厅的烛火和喧声隔成两个空间。

屏壁是用深色胡桃木拼嵌的，表面雕着细密的花纹，从外面看过去几乎觉察不到后面还有一道幽深的廊道。

绕过屏壁之后，光线陡然暗了许多，只有墙壁上的铁质烛台每隔几步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廊道不宽，仅容两人并肩，一侧的墙面上嵌着几扇窄窗，窗外的雨声被石墙滤过之后变得沉闷而遥远。

莉莉丝站在廊道中段，背靠着石墙，双手交叠在身前。

低着头，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地面上那排石砖的接缝处，不敢往主厅的方向探头张望，也不敢左右乱瞟。

匀薇小姐愿意答应带自己来，那就不能给她惹麻烦。

廊道里零零散散地站着十几个女仆，穿着各自主人家的女仆裙装。

没有人往屏壁那边多看一眼。

那是规矩，贵族小姐带来的女仆不能探头张望，只有听见自家小姐的传唤才上前。

贵族们需要用到这些女仆的时候就会派宴会上的男仆过来通知，女仆是不能私自过来的。

莉莉丝刚才跟着引路的侍从走进来的时候，已经悄悄把廊道里所有人的姿态都扫过了一遍。

此刻她学着她们的样子，安静地垂手站着，没有多余的动作。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料、烛蜡和雨天湿气的味道，和她熟悉的庄园里的气息完全不同。

庄园里面是有多余的房间的，为了方便莉莉丝算账，匀薇干脆让莉莉丝搬过来住了。

对面是一个穿暗绿色裙装的女仆，正侧着头跟同伴说着什么。

离得远，莉莉丝也听不清她们聊的是什么，只看她们嘴角带着懒洋洋的笑意，显然对这样的场合习以为常。

廊道尽头还有一扇半掩的门，透出暖黄色的光。

莉莉丝隐约能看见里面摆着几把扶手椅和一张矮桌，桌上放着银盘和杯子，不像这边只有冷冰冰的石墙和长凳。

她听这里的女仆提过，那是特别休息室。

地位高一些的女仆可以待在里面，能坐着喝茶，不必像她们一样在廊道里干等。

准确来说，是贵族带来的贴身侍女和侍从，但更多的是干粗活的男仆和女仆。

莉莉丝是进不去的。

她这个“女仆”的名头还是匀薇临时拿来用的，连几个正经的贵族侍女都不认识。

贵族小姐身边的侍女，礼仪和教养都是上等，就连学识也是跟贵族一起教授的。

可以说，她们就是百科全书。

莉莉丝安安静静地站在廊道里。

一只飞蛾扑到铁质烛台上，翅尖被火燎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忽然，廊道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穿着深灰色裙装的女仆快步走进来。

米拉和米朵在廊道中央站定，目光扫过一圈候着的女仆们。

“各位，有没有人会算账？储藏室那边缺个人手，管家让我们来找人帮忙。”

开口的是米拉，说完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指尖上沾着墨水印子。

米朵也道：“不用多精通，能分清账目分类就行，现在实在来不及了。”

女仆们面面相觑，没人出声。她们都是干粗活的，哪里识字，更别提算账了。

算账。

莉莉丝心念一动。

她来冬助会除了陪匀薇赴宴，还有一个一直压在心底的秘密。

莉莉丝的父亲往年都会在冬助会上帮忙清点账目，她本想借着这次机会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他的消息。

父亲九月说要去北边进一批货，走的时候说最多两个月就回来，可现在都快十一月了，人还没有回来，也没有来信。

此刻这个机会横在面前，莉莉丝几乎没有多想，开口往前道：“我可以。”

米拉和米朵大喜过望，连忙带着莉莉丝离开屏壁。

拐过两道弯之后，走廊变窄了，墙壁上的烛火也疏了些。

莉莉丝跟在她们身后，踌躇着问出了口：“今年算账的卡夫特先生……没有来吗？”

卡夫特是她父亲的名字。

走在前面的米拉脚步没停：“往年确实是卡夫特先生负责的，今年不知道怎么换成了赫姆先生。”

“赫姆先生根本不懂账目，把原先理好的东西全搅乱了。”

后面跟着的米朵也接口道：“可不是嘛，他非要按他自己的方式来重新分类，结果越弄越乱，现在连收了哪些东西都理不清了。”

“管家让我们赶紧找个人来帮忙，说不赶在晚宴结束前把单子对好，阿黛拉小姐绝对要生气的。”

曼威公爵只有阿黛拉一个继承人，现在已经开始慢慢放权了。

莉莉丝的心中一沉，急忙问：“卡夫特先生……他怎么了？”

米拉忽然停住了脚，转过身来看着她。米朵皱眉，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米拉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你是怎么知道卡夫特先生的？他可是特邀的，这件事没有对外说过。”

这件事说来也是好笑，没有对外的原因竟然是怕别的贵族来挖人。

莉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屈膝行了一礼：“我是他的女儿。”

廊道里安静下来。

米拉和米朵同时愣住了，米朵先反应过来，“你是卡夫特先生的女儿？那你……学过算账吗？”

莉莉丝学的最多的其实不是这里的算法，而是匀薇教给她的阿拉伯数字和记账表。

应该，也算学过吧。

莉莉丝点头。

米拉和米朵的神色明显放松下来，两个人脸上同时浮出一层如释重负的表情。

米朵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莉莉丝的胳膊。

“卡夫特先生应该只是进货路上耽搁了，北边有段路秋天常有塌陷，路不好走。等天晴了，说不定就有消息了。”

米拉也在旁边附和着点头：“别太担心，做生意的跑远路，耽误一两个月也是常事。”

莉莉丝胡乱点了几下头。

米拉和米朵在前面继续带路，那些安慰的话落进她耳朵里，一点效果都没有。

她跟着两人又拐过一道弯，脚步机械地迈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身后的餐厅看。

隔着几重墙壁和一道窄窗，宴会厅那边透出来的暖光已经看不到了。

也不知道匀薇小姐那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