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进门礼仪

马车在维也镇议事厅外的广场边沿停下来，匀薇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议事厅是一座灰石砌成的二层建筑，正面立着六根粗矮的石柱。

柱头上雕着卷草纹，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沉厚而庄重。

门前的石板地上已经铺了深红色的粗毛毡，从台阶底下一直延伸到大门内侧。

两侧插着几面三角旗，上面刻的是哈灵顿家族的百合花纹章，旗帜在风里猎猎地翻动。

陆续有马车和骑马的贵族抵达，女仆和侍从们忙着卸行李、引路、搬运装着捐赠礼的箱子。

广场上人来人往的声响，混着马蹄踩过石板的嗒嗒声和人们互相招呼的声音。

匀薇把帘子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安慰自己不紧张，可临到头了还是觉得胸口发闷，像压了块巨石。

匀薇在车里坐了会，做好心里建设后对莉莉丝说：“下车吧。”

莉莉丝先跳了下去，在车外站稳之后转过身来伸手扶她。

匀薇提着裙摆踩上踏板，正要迈步往前，余光瞥见莉莉丝正偏着头看议事厅大门上面挂的那面帷幔。

“莉莉丝，怎么了？”

“小姐，您饿不饿？我看您出来的时候没怎么吃东西。”

匀薇愣了一下，正要说不饿，余光瞥见帷幔下站着一位穿着米黄色长裙的少女。

少女身前站着一位女仆，那女仆正在喂少女吃蜂蜜糖。

估计是莉莉丝看到有人在吃东西，才会也想问匀薇要不要吃点。

说起来，她早上确实只在出发前喝了半杯热水，掰了一小块干面包就放下了。

这会儿站在广场上被风一吹，那点热量早就散干净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莉莉丝已经把一只手伸进随身的布口袋里。

里面装着半袋蘑菇干，晒得干透蜷曲，散发着一股朴素的菌菇香气。

“玛莎早上塞给我的，说怕小姐半路上饿了。”莉莉丝说着拿一块递给匀薇，“可香了，小姐您尝尝。”

匀薇还真闻得有些饿了，嘴角动了动，伸手接过咬了一小块蘑菇干放进嘴里。

干蘑菇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咸鲜味一点点地渗出来，嚼着嚼着倒也没有这么紧张了。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笑着拍了拍莉莉丝的肩膀：“这个给我拿着吧。等会儿进去了别乱吃东西。”

莉莉丝连忙把口袋解下来给她，重新站回匀薇身后半步的位置。

匀薇收好，整理了一下斗篷的边缘，然后迈开步子，朝着议事厅大门走去。

门前铺的红毛毡踩上去厚实而无声，两侧的旗帜在头顶翻卷着。

跨过前门门槛的刹那，视线被扑面而来的暖光吞没。

议事厅内部非常开阔。。

穹顶上垂下来几盏铁质枝形灯，烛火密集地亮着，把整个厅堂照得通明。

两侧摆着长桌，铺了白麻桌布，桌上已经放好了银质酒杯和木盘，成排的银质烛台摆在桌面上。

现在是阴天，点蜡烛很正常，但匀薇还是被这种奢靡得仿佛蜡烛不要钱的点法震撼了。

正前方的高台上放着一张宽大的主桌，铺着深红色绒布，留了几个空位等着主人落座。

台下的空地上，修女们正把圣经和祷文册一本本地摆到讲经台上。

修道院院长站在讲经台旁边低声跟她们交代着什么，修女们陆续散开。

靠近大门入口的地方站着一排穿锁子甲的高大身影，腰间佩剑，肩甲上扣着一枚百合花纹章。

这些受册骑士，显然是哈灵顿家族派来维护秩序的。

匀薇跟着领路的女仆往厅堂内侧走，莉莉丝紧跟其后。

余光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右手边几尺远的地方，两扇对开的胡桃木大门敞着。

门框外侧站着一个穿灰袍的女仆，手里捧着一只镀银托盘，托盘上叠着几封还没拆开的邀请函。

来访的贵族们三三两两地从她面前经过，递上函件。

女仆展开看了一眼便高声通报名字和所属家族，声音清亮，咬字清晰，像是练过许多遍。

匀薇安静地看着。

第一位进门的是个穿藏蓝色长袍的中年妇人，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仆。

妇人在门槛处停下来，双手交叠在腹前，微微屈膝行礼。

女仆点头后，她站直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迈过门槛，步伐从容。

裙摆随着步子在地面上轻轻扫过，没有急促的窸窣声。

她身后的女仆跟得很紧，但没有贴得太近，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接着进来的是两个年轻的贵族小姐，穿着相近的浅色绸裙，并肩走到门槛前先后行了礼。

左边那个进门之后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厅堂，脚步轻快。

右边的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袖口，她立刻慢下来，恢复到刚才的步速。

匀薇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瞬间明白了这应该是进门前的礼仪。

市面上的礼仪教学书只讲述了基本的礼仪，像这种贵族宴会礼仪相关内容是不会流通的。

真正有权有势的贵族们，会从小教导自己的子女礼仪，根本不需要买书学习。

匀薇又等了一会，看着又过去两批人，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细节，这才示意女仆带着自己朝那两扇胡桃木门走去。

递出邀请函，女仆接过她递来的邀请函展开看了一眼，声音清亮地通报：

“坎德拉庄园主之女，匀薇小姐持邀请函到访——”

匀薇复刻了前面几人的动作，在她念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迈过了门槛。

视线平视前方，目光落在厅堂深处那张铺了深红绒布的主桌上，没有左右乱看。

匀薇迈过门槛之后没有停顿，顺着人流的方向往厅堂内侧走。

看着要往前，实际上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前方几步远的人群，很快就锁定了那抹米黄色的影子。

穿着米黄色长裙的少女走在前面大约五六步的距离。

少女侧过头跟身旁的女仆低声说了句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显然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匀薇在门口等女仆通报的时候已经听到了她的名字。

埃洛温，埃德蒙领主的女儿。

她跟匀薇现在的身份是同辈，都是领主的女儿。

不管两家实际关系如何，明面上她们的身份齐平，坐席自然也应当在同一片区域。

匀薇在心里迅速思考，这种场合的座次极有讲究，身份相近的贵族小姐们会被安排在相邻的位置。

这样，既方便她们互相交谈，也不会因为身份的落差而让某个人难堪。

她要是因为不认识人而坐错了地方，要么被侍从请起来换位，平白引人注目。

要么一不小心坐到了身份低于自己的区域，被人背后议论不懂规矩。

更严重的是万一坐到了身份高于自己的主宾席附近，那就是僭越。

匀薇放慢了脚步，跟埃洛温小姐之间保持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不需要跟得太紧，只需要看清楚那位小姐在哪个方向落座就行。

埃洛温小姐沿着厅堂左侧的通道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绕过一张摆满银质器皿的长桌，在靠窗那一排铺了深蓝绒面的座椅前停了下来。

她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坐下，女仆在她身后侍立，动作自然而熟练。

匀薇看到之后心里有了底，带着莉莉丝从另一侧绕过去，在埃洛温小姐右侧隔了两个座位的距离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离她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刻意攀附，也不会因为坐得太远而显得孤立。

中间的两个位置，很快就有其他少女坐了上去。

好巧不巧，她们正是匀薇之前观察的那两位穿浅色绸裙的贵族小姐。

座位的问题解决，匀薇整理了一下裙摆，目光自然落在前方的高台上。

周围坐着的都是跟她年龄相仿的年轻小姐们，衣着各色、发饰各异，偶尔交头接耳说几句闲话。

匀薇暂时还不打算加入她们的聊天，在这种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多说多错。

修道院的修女们已经退到了一旁，院长正将一本翻开的厚皮册子放在讲台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