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止戈已经钻到机器底下,左手伸进导丝槽,手指摸到绞在一起的丝条。
“不是机械故障,茧子有问题。”
他拽出一截丝头,递给赵小英。
赵小英捏了捏,皱眉。
“这批茧子外面看着好,里头夹了杂质,丝条一拉就断。”
徐芷柔蹲下翻茧筐,从底下摸出十几颗外皮完好的茧子,捏开一颗,里面裹着细碎的草屑。
茧筐边角开口了:“这一筐是昨天下午从赵家屯拉回来的尾货,沈从周验的时候天黑了,灯不够亮,有几十颗混进来了。”
“把这筐全倒出来,一颗一颗验。”
赵小英叫了两个女工过来挑茧子,挑出二十七颗有问题的。
宋止戈拆掉绞丝,重新穿线,五号机恢复运转。
他擦着手上的丝屑站起来。
“以后进茧子必须两人同时验,一个摸一个看,灯不够亮就白天验。”
徐芷柔点头。
她把有问题的茧子单独装袋,准备退给赵家屯。
中午,邮电所的小姑娘跑来。
“徐老板,省城方同志的电话!”
徐芷柔去了村委。
方志远的声音不紧不慢。
“截住了。”
“怎么截的?”
“李副厂长拿着二厂的联合报告去找厅务会秘书,说吴处长的报告里有数据疏漏,要求暂缓审议。秘书正要收材料,吴处长本人推门进来了。”
电话线里传来方志远翻纸的声音。
“吴处长当场问李副厂长,数据哪里有疏漏,李副厂长答不上来。吴处长把联合报告拿过去看了一遍,里面有三处引用了徐记工坊的技术参数,全是错的。”
徐芷柔靠在墙上。
“然后呢?”
“吴处长问李副厂长,这些参数从哪来的。李副厂长说是宋厂长提供的。吴处长说,我前天刚去工坊实地测过,宋厂长连工坊大门都没进过,他怎么提供参数?”
方志远停了一下。
“李副厂长当场被请出了会议室,吴处长的报告按正常程序进入审批。”
村委那张破桌子补了一句:“方志远挂电话前笑了,他很少笑。”
徐芷柔回到工坊,宋止戈正在院里劈柴。
右手伤没好全,他只能用左手握斧头,劈得歪歪扭扭。
“你劈的柴比你画的图差远了。”
宋止戈停下斧头,额头出了汗。
“省城有消息?”
“报告过了。”
他没问什么报告,把斧头立在木墩上。
斧头柄开口:“他猜到了,知道是宋建国动的手脚,也知道她提前做了安排。他不问,是怕问出来自己更难受。”
下午,赵小英送来半天产量。
“六十三匹,五号机停了半小时,少了四匹。”
徐芷柔算了一下,误差在可控范围内,晚上夜班补回来就行。
她把产量填进排班簿,翻到账本夹着信的那一页。
沈怀安的信还没回。
她拿出笔,在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看了一遍,撕掉。
又写了一遍,还是撕掉。
第三遍,只写了两行。
“瓦和窗纸收到了。西墙不漏,不用再寄。”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
她把信装进信封,封口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又从账本里抽出排班簿最后一页空白纸,添了一句。
“身体好,不用挂念。”
信封底部的胶水开口了:“她写了三遍,删到只剩两句话,跟沈怀安一个德行。”
徐芷柔把信交给沈从周,让他寄到省政协。
“不写寄件地址?”
“不写。”
沈从周没多问,骑车去了镇上。
傍晚收工,总产量一百一十八匹,比昨天少了三匹,在正常波动内。
吃饭的时候,陈月娥端了一盘炒青菜上桌。
“当家,周大爷家送的菜,说什么也不收钱。”
“记账上,年底给他结。”
宋止戈埋头扒饭,忽然说了一句。
“我妈的饺子,荠菜馅的,她会在里面放虾皮。”
筷子停了一下,他又继续吃饭,没再提这个话头。
饭碗在桌上叹气:“他嘴上说不回去,心里已经开始想那碗饺子了。”
晚上,徐芷柔躺在床上,床板准时开口。
“沈怀安收到了信。”
“秘书把信送进书房的时候,他正在看文件,拿到信封先翻了背面,没有地址。”
“他拆信的手抖了两下。”
“看完两行字,他把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跟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床板停了一会儿。
“秘书问他,要不要回信。”
“他说不回了,怕她嫌烦。”
“秘书出去后,他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拿铅笔在信封背面写了一个字,又擦掉了。”
“写的是好。”
徐芷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床板接着说另一件事。
“宋建国今晚发了脾气。”
“李副厂长从省厅回来,把经过告诉了他。宋建国把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扎进李副厂长的皮鞋。”
“他骂了二十分钟,最后说了一句——吴处长那边有人通风报信。”
“他怀疑是宋止戈。”
徐芷柔闭上眼。
宋建国的判断错了,但他不会停手。
报告截不住,他会找别的路。
床板最后传来一条。
“宋建国让人查了方志远的背景。”
“查到方志远是省外贸局吴处长的学生,还查到他跟徐记工坊签了外贸代理协议。”
“宋建国给省外贸局纪检组写了一封举报信,说方志远利用公职便利为私人工坊牟利。”
“信已经寄出去了。”
徐芷柔坐了起来。
方志远是她在省城唯一的渠道,田中的合同、预付款、技术员驻厂,全是他在对接。
举报信一到纪检组,方志远至少要被停职审查。
审查期间,田中的事没人跟。
五千匹丝做出来,卖给谁?
她下了床,摸黑走到桌前,翻开账本。
田中合同上写着,交货对接人是方志远。
如果方志远被停职,合同执行会中断。
她需要一个备选方案。
铁皮箱的锁扣开口了:“沈怀安在省里说一句话,纪检组不敢查方志远。但她没开过这个口,也不想开。”
徐芷柔把账本合上。
隔壁偏房的灯灭了。
宋止戈翻身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床板接着补了一句。
“宋止戈口袋里的手帕被他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边角已经起毛了。”
徐芷柔没有出声。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灶房的水壶凉透。
水壶最后说了一句话。
“举报信明天早上到省外贸局。方志远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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