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傲慢还是笃定

日月梭，关卡。

灰白的沙漠里，嵇澹川盘腿坐在一块凸起的黑石上。

膝头横着一张古琴。

琴身是暗沉的老木色，七根弦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他闭着眼，指尖搭在弦上，没有弹。

他是这次进入第一城的所有人中，修为最高的，他已臻至归真化神之境。

嵇澹川身后散坐着二十来人，有联合军也有银阙舰队的人。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累得厉害。

这片沙漠他们已经走了大半天，天和地一样灰，完全分不清方向。

“这鬼地方，跟个棺材一样，连个太阳都没有。”一个年轻士兵仰面躺在沙地上，声音发虚。

“别嚎了，起来继续走。”旁边一个中年老兵踢了踢他，“嵇先生都没喊累，你嚎什么。”

嵇澹川睁开眼。他的眼睛很清，像两汪冷潭。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地落到每个人耳中，“此地应当不是寻常关卡囚地。”

“那是哪儿？”年轻士兵问。

嵇澹川平静地道：“日月梭。”

众人都是一愣。

“日月梭？”那中年老兵皱眉，“镇守法器？那岂不是说，我们一直被关在第一城的法器里？”

“可以这么说。”嵇澹川语气平淡，“但关着我们的，未必就是敌人。日月梭本是守护第一城的东西，它把我们收进来……或许为的是让我们不被外面的木偶吞掉。”

“那这些关卡是怎么回事？那个墙壁会夹人的青铜廊道，那个吃人的黑水河，还有这鬼沙漠，不都是要我们死的吗？”年轻士兵忍不住道。

嵇澹川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见过日月梭，关卡应当不是日月梭的原有之物……不出意外的话，日月梭已经被污染了。就像那些木偶……此地有魔。”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嵇澹川忽而开口，道：“木偶已经混进了日月梭。我们这些人里，可能就有。”

他平静地抛下惊雷。

过了好一会儿，那年轻士兵才道：“嵇先生，你少吓唬我们。这地方已经够邪门了，你再这么说，谁还敢闭眼睡觉？”

“不睡就对了。”嵇澹川说，“从今天起，若有人脸上浮出青黑纹路，不要靠近他。若我不在，你们就自己动手。”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所有人都心里一寒。

“自己动手……”有人喃喃。

“下不了手，就跟他一起死。”嵇澹川说，“外面的东西不会因为你心软就放过你。”

话音未落，他忽然睁开眼，扭头看向队伍中间。

那里，一个叫陈二河的老兵正抬手摸着自己的脸。

他的半边脸上，一道青黑色的蛇纹正从衣领下慢慢爬出来，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陈二河自己也有些慌，手指在脸上胡乱擦着，却怎么也擦不掉。

“陈叔，你的脸！”年轻士兵叫了出来。

陈二河声音发急：“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你们别吓我！”

嵇澹川已经站了起来，朝陈二河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鞋底踩在沙地上没有半点声息。

陈二河看着他走过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嵇先生，我没事，我还能走……”

嵇澹川没有答话。他走到陈二河面前，停下来，看着对方。

“陈二河。”他说，“你在联合军西营待了几年？”

陈二河张了张嘴，像是想回答，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额头上的汗滚下来，流过那些蛇纹，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脸上游。

嵇澹川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泛着玉色的光，像弹琴的人该有的手。

可这只手落在陈二河肩上时，陈二河整个人都僵住了。

“别动。”嵇澹川说。

陈二河没动。

他脸上的蛇纹疯狂蠕动，像活物在挣扎。他的眼珠渐渐失去光泽，黑得像两个空洞的窟窿。

嵇澹川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瞬，他的指尖在陈二河眉心一点。

陈二河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软倒在地。

最后只留下一具干裂的木偶外壳。

木偶想要重组，被嵇澹川的力量牢牢地压制在原地，不得动弹。

“他早就是木偶了，方才种种情态，皆为作戏。”嵇澹川收回手，声音清淡如水。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年轻士兵嘴唇发抖：“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变成木偶的？”

“进来之前，还是之后？”中年老兵的脸色也极难看。

嵇澹川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黑石旁，重新坐下，将古琴放回膝头。

“从现在起，所有人都警惕一些。第一城诡谲，我也没有把握。”他说。

“嵇先生，你会弹琴给我们听么？”那年轻士兵忽然问，声音有些发颤。

嵇澹川抬眼看天。

灰白的天和灰白的沙连成一线，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

他淡淡地说：“会的。我会一直弹。”

众人再没说话。只有风沙从远处滚来，像极了琴弦嗡鸣的前奏。

……

……

庞大的空间轮转不休，像无数面琉璃薄片互相嵌合，每一片里都封着一小方天地。有人影晃动，有木偶穿行，也有灵魂的光点浮浮沉沉。

乔荷尽抬起手，指尖延出黑雾般的细丝，连入层层空间。

那些丝线极轻，像夜色里抽出的蛛网，稍一用力就会断。

“你现在这模样，倒真有点像个掌器的人了。改学器修，也应当不错。”识海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就是脸白得跟鬼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那个被关起来的。”

乔荷尽没有理他。

她把第一城众的灵魂一簇一簇裹进黑雾丝线里，慢慢送入内层。

动作极轻，连呼吸都压低了。

“问你话呢。”屠春风不肯消停，“这些天不吃不睡，靠什么撑下来的？别告诉我你改修鬼道了。”

“闭嘴。”乔荷尽说，“你教我的丹法还总是藏一手。”

“我那不是怕你饿死师父么。”屠春风啧了一声，“脾气还上来了。我这不是关心你么，小乔，你的手一直在抖。”

乔荷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吸了口气，把颤抖压下去：“我在做正事。不是说帮我算另一半么？不帮就继续睡你的觉。”

屠春风道：“催什么？说说你的打算。”

乔荷尽把灵魂全部送入内层，又在入口处布下空间褶皱：“第一城众的灵魂已经和支援军分开了。接下来，我要把木偶引到外层空间，再封住它们。”

屠春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想到的法子，就是打开门让木偶自己往里钻？”

“是。”

“行啊，几月不见，胆子见长。”屠春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又夹着一丝极细微的认真，“你就不怕木偶没关住，先把那些军士坑死一半？”

乔荷尽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她一条一条地梳理着黑雾丝线，将外层空间的门一扇一扇打开。

“怕。”她说，“可如果不这么做，大魔会不停派新的木偶进来。耗下去，一个都活不了。”

屠春风轻哼：“你倒是清醒。可你一个人扛这么大的局，万一失手，那些军士可不会念你的好。他们只会知道，是你打开的门。”

乔荷尽淡淡道：“所以我会成功。”

屠春风匪夷所思：“就三个月不见，怎么觉得你性格傲了许多？”

乔荷尽没有回答，无论是傲慢还是笃定，都不是能诉之于口的东西。